当前位置:新蒲京娱乐场 > 集团文学 > 官方车祸 第八章新蒲京娱乐场: 高和

官方车祸 第八章新蒲京娱乐场: 高和

文章作者:集团文学 上传时间:2019-10-21

新蒲京娱乐场,1 昨天洪钟华专门给气象台打电话落实今天的天气情况,气象台向他报告今天多云转阴,夜间有小雨。洪钟华甚为欣喜,估计今天的天气能够凉爽一些,不会让毒辣的太阳再像昨天一样为非作歹。今天要陪省委张书记视察参观,如果天气还像昨天一样就得考虑张书记的防暑降温问题,预定的参观视察地点也要减少,不能让省委书记多看看铜州市的发展成果,对于铜州市人民和市委、市政府来说,都是莫大的遗憾。这下好了,天阴,没太阳,可以按照原定的日程陪省领导多走走多看看,洪钟华觉得这是老天爷照顾铜州市。 气象台的预报很准,早上洪钟华一爬起来就看天,天空一团团铅灰色的浓云活像老天爷擤出来的大鼻涕把天空遮了个严严实实,洪钟华忍不住一阵窃喜,出门的时候心情甚好。然而,太阳遮住了,气温却并没有降低,铜州市活像一口大蒸锅,把全市人民和前来视察调研的省委书记一起闷在这口大锅里蒸,人人都是汗流浃背,好像泡在桑拿房里。这是阴沉闷热的一天,也是让洪钟华脸面丢尽的一天。事后洪钟华甚至有些唯心地想,那天的天气状况好像就预示着这一天绝对不是好日子。 一大早他就跟万鲁生赶到宾馆迎接张书记,然后陪着张书记、省委秘书长视察参观。他们要去的第一站就是三顺滩开发区。三顺滩过去叫范家滩。铜州市位于长江支流盘肠河的左岸,盘肠河流经此地的时候闪了一闪,闪出了一大片荒滩,有二十多平方公里。明朝末年,自称范蠡后人的范氏官僚年迈回乡,选中了这里依山傍水的一块地盖他的宅第,盖了里外三进的大院落,所以这个河湾也叫做范家滩。此后这个地方不断有人迁徙进来,人烟逐渐繁盛起来。抗日战争中,范家大宅子毁于兵燹,原住民也大都逃难跑了,但是范家滩这个名字一直流传至今。抗战胜利后,慢慢又有人迁徙进来,荒滩逐渐被开垦成良田,也有了上百户农民,形成了三四个自然村。 前年国家在这里修建了一座直通河对岸跟京沪高速公路交接的大桥,成为铜州市跟外界联系的又一条新通道。市里抓住这个机遇,决定开发这片河滩,一心想把这片河滩地开发成高新技术开发区而形成铜州市一个新的经济增长点。 那一年省委张书记到铜州市参加对外招商贸易洽谈会,顺便到范家滩开发区视察,当时范家滩的三通一平基础工程刚刚开始动工,施工机械的轰鸣震耳欲聋,到处彩旗飘飘,施工人员如蚁如潮,一派大干快上如火如荼的热闹景象。省委张书记经历过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末大轰大闹的大跃进,那个年代千军万马战天斗地的大场面至今在他的脑子里印象深刻,此时看到这种场面,一种怀旧的激情油然而生,感慨之余,欣然命笔,写下了"天顺、人顺、交通顺,苦干、实干、加巧干"这样一幅对子不是对子、诗歌不像诗歌、顺口溜不像顺口溜的条幅赠与铜州市领导作为勉励。 洪钟华作为长期在领导岗位上工作的官员,耳濡目染难免沾染一些官场上的坏习气,拿到这幅题词,他非常高兴,本能地就要做些什么来报答省委张书记对铜州市工作的肯定和支持,灵机一动,决定把"范家滩"这个拥有数百年历史的老地名改成"三顺滩"。洪钟华提出这一动议之后,万鲁生不太赞成,那时候他刚刚调到铜州市担任代理市长,还没有经过市人大转正。为了表示自己是一个有点独立见解的人,所以装模作样地和洪钟华较劲,他倒不是不赞成改名字纪念省委张书记为新开发区题词,而是不赞成叫"三顺滩",他说应该叫"三干滩",因为省委张书记的题词里落脚点还是"三干"。洪钟华跟他在市委、市政府联席会议上辩论了一阵,党政一把手各抒己见,各有道理,其他领导谁也不敢表态支持谁。洪钟华让万鲁生搅得没法,就说万市长只要能把"三干滩"三个字连着念上十遍不念错,他就同意万市长的意见,把范家滩的老名称改成"三干滩"。万鲁生说:"我念一百遍也没问题。"说着就开始用那一口胶东话念"三干滩"、"三干滩"、"三干滩"……念到第五遍的时候就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出血。与会人员哈哈大笑,于是洪钟华得胜,范家滩正式更名为"三顺滩"。过后洪钟华又专程向省委张书记求了一幅"三顺滩"的题字,在三顺滩最高的坡上竖了一座花岗岩石碑,用镏金大字镌刻上了省委张书记亲笔题写的"三顺滩"三个大字。更名之后,老百姓大为反感,有人把三顺滩叫三孙子滩,更有人直接称之为马屁滩。 洪钟华、万鲁生陪着省委张书记、秘书长来到了"三顺滩"之后,准备先到刻着"三顺滩"三个大字的石碑前鸟瞰整个开发区的全景,也让张书记就近感受一下自己题词成为地名并刻成碑文的成就感。随同的记者们纷纷抢到那块铭刻着"三顺滩"大字的石碑前面架起设备准备拍照、摄像。赶到石碑前面注目一看,所有记者都傻眼了,此时洪钟华、万鲁生陪着张书记也来到了石碑跟前,官员们顺着记者们的眼光朝石碑上仰望一个个都惊成了泥雕木胎:原来镌刻着"三顺滩"三个大字的花岗岩碑刻上,被人用红色油漆刷上了三个工工整整的新魏体大字"马屁滩"。 各位领导面面相觑,一个个脸红脖子粗,脖子上顶的那张脸顿时变成了刚从猪肚子里掏出来的新鲜猪尿脬。张书记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哈哈一笑说:"怎么了?走啊,到开发区里面看看吧。"说着率先上了车。洪钟华和万鲁生也狼狈不堪地跟到了车上,谁也不敢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有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所有人都大为扫兴,心里惴惴不安。 市长万鲁生早上起来跑到铜州宾馆吃了两个煮鸡蛋,喝了一碗鲜豆浆,又经受不住汪清清的推介,吃了两块刚刚出锅的豌豆黄。这些东西发酵后极易产生气体,在下水道里发酵产生的气体叫沼气,在万鲁生市长的肚子里发酵产生的气体就叫屁。万鲁生肚子里装了一肚子由豆浆、鸡蛋和豌豆黄发酵出来的屁,守着省委张书记不敢放,他不知道这是一个响屁还是闷屁,如果是闷屁还好说,万一放出来是个响屁,那就太难为情了。憋得难受,他想请假,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不能说"张书记,请少候我去放个屁回来再接着说",不请假直接离开张书记专门去放屁,那也会让人觉得怪异,好好的正介绍情况呢,突然跑到一边站一会儿偷偷把屁放了回来再接着讲,张书记肯定会觉得他神经不正常。万鲁生嘴上忙着讲话介绍情况,下面还得暗暗夹紧肛门,防止泄漏,精神不集中,介绍开发区情况的时候,几次三番把"三顺滩"说成了"马屁滩"。洪钟华又急又气恨不得在他那肥屁股上踹一脚。 返回的路上,又闹出了让铜州市领导更丢面子的事情。视察"马屁滩"草草结束,比预计的时间提前了半个小时,所以返回市区的时候还没到下班时间。正常情况下这个时段不会塞车,而且有交通警察控制领导途经道路的红绿灯,塞车就更不会发生了。然而,张书记的车从市委市政府大院前面的大道上通过的时候,街道上的车辆却非常多,刚开始这种现象还没有引起铜州市领导的重视,走着走着他们便发现情况不太正常。街上所有行进的车辆都走得非常缓慢,好像今天大家都特别悠闲,开车上街不是为了赶路,而是为了散步,而且专门集中到了市委市政府的门前散步。尽管是省委书记的车队,但张书记乘坐的终究是汽车而不是直升飞机,不可能从这些慢悠悠在大街上闲逛的汽车脑袋顶上飞越过去,只好跟在这些汽车的后面慢慢行进。走着走着街上的车忽然慢慢停了下来,这些车好像突然间都坏了,停在市委市政府大院门前就是不动,情况变得越来越诡异,坐在省委书记车上的保卫人员也开始紧张起来,站了起来,紧张地用对讲机跟前面的警车对话,询问情况。 为省委书记开路的警车也被挤在街中间动弹不得,警察跳下车开始疏导交通,这种交通根本没法疏导,前面的车不动弹,后面的车就动弹不了,如果要真正疏导成功,就必须从最前面那台车做起,可是车挤车警察跟警车都过不去,即便过去了要找到滞留车辆的根子也非常艰难,车子是活动的,位置速度方向每一分钟都在变化,所以要真的想找到制造这场非正常塞车的罪魁祸首并不是马上就可以办到的事情。 警察让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搞得手忙脚乱、晕头转向。那些堵在街上的汽车突然纷纷从车窗里挂出了用各种布条和纸张制作的标语:"抗议市政府强征停车年费"、"市政府强征停车年费违法"、"无能书记、无能市长掏市民腰包可耻"、"纳税合理,征费违法"、"领导要政绩,市民来埋单"…… 突如其来的情况让洪钟华、万鲁生这些地方官员慌了手脚,洪钟华、万鲁生已经顾不上在省委书记面前装洋葱扮大蒜了,用手机拼命给公安局下命令,让他们赶紧派人前来驱散这些闹事的车辆。万鲁生真的急了,用胶东话连连怒骂"奶奶个熊",也不知道他是在骂这些开车的群众还是在骂公安局长。其实,这个时候调动多少警察也没用,那么多车堵塞了交通,警车根本进不来,除非警察调来拖车把所有汽车都拖走,那显然是不可能的,铜州市既没有那么多拖车,拖车也无法进入老百姓用汽车组成的包围圈。 张书记倒是非常镇定,坦然自若地坐在座位上朝车窗外面观望着,嘴唇不时翕动着,正饶有兴致地默念那些标语。秘书长非常紧张,站在他身旁严密关注车窗外面的情况,他反而把秘书长按到了座位上。保卫人员也非常紧张,坐到了省委书记身边靠车窗户的那一边,作出了忠心耿耿宁可献身也要保护省委书记的架势。张书记附着秘书长的耳朵悄声说:"别紧张,这是市民群众向铜州市委市政府提意见,把我们的车堵在这儿纯属偶然,是巧合,没关系,一会儿就过去了。" 秘书长对洪钟华说:"你们这是怎么搞的吗?还待在车上干吗?下去做工作啊。" 洪钟华和万鲁生这才想起来此时确实应该下车向群众做做工作,便让司机开车门。省委的司机不听洪钟华和万鲁生的招呼,不开门:"不行,不能开门,情况没有查清之前门不能开,这是规定。" 洪钟华和万鲁生尴尬透了,僵僵地站在车门前下车不行不下车也不好,脑袋在省委张书记和秘书长之间转来转去,活像两只刚刚从海水里爬上岸正在观察有没有天敌的企鹅。万鲁生更为狼狈,一路上忙着给张书记介绍铜州市社会经济发展取得的伟大成就,憋了一肚子屁一直没工夫放,本来想上了车之后很快就能回到宾馆,回到宾馆之后再痛痛快快地一放了之,没想到车被这些闹事的老百姓挤在这里动弹不得,屁就像大雪球,在肚子里来来回回地乱滚,肚子膨胀得活像即将破裂的大气球,万鲁生拼命地憋着,如果这会他夹不住,发生泄漏事件,如果再是个响屁,那不但是对张书记大不敬,当着满车的人他这个市长的面子也就丢尽了,而且,大家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会把他骂死,因为,谁在密闭的空调车里,也承受不了一个积攒多时的臭屁的摧残。万鲁生恨不得就地找个楔子把自己的那个地方楔起来,可惜的是并没有楔子,即便有楔子,他也不敢在省委书记面前脱了裤子做那种事情。他回到座位上,拼命夹紧两腿收缩肛门括约肌,企图卡住出口。 省委张书记看到万鲁生脸色蜡黄,额头冷汗滚滚,神情呆板,瞪了他一眼说:"紧张什么?" 万鲁生咧咧嘴想奉送给省委书记一个微笑,结果作出来的表情比哭还难看。省委张书记瞪了他一眼把脸转向车外,忽然喊了起来:"好了好了,动了,动了。"果然,外面的车纷纷把标语扔到了街上,车流犹如解冻的冰河,开始慢慢朝前蠕动,很快就像破开冰封的洪水哗啦啦地一泻如注顺畅流淌起来。前导的警车也随着车流朝前开动,接着张书记的车也开始启动缓缓前行了,车上的人总算松了一口气。与此同时,万鲁生市长脑子一走神,精神一松懈,肚子就像扎破了的车胎,气体一下子全都蹿了出来,不是闷屁,也不是响屁,而是一个水屁,液体和气体一起挤了出来,把万鲁生的裤衩都给濡湿了。顿时,密闭的车厢里臭气熏天,人人蹙眉抽鼻子,目光睖睃着开始四下寻找肇事者。万鲁生急中生智,眼神夸张地在车里所有人的身上转了一圈,然后带动着所有人的视线牢牢地定格到了洪钟华的脸上。洪钟华洞悉他这偷着放屁赖别人的伎俩,微微一笑,镇定自若地半开玩笑道:"各位领导都别看我啊,我们万市长就是这种人,屁大个事都要刨根问底查清楚。" 万鲁生做贼心虚,不敢当着省委领导的面跟洪钟华较真,只好觍着老脸嘻嘻哈哈地陪着大家哈哈大笑:"是啊是啊,说到底不就屁大个事吗。" 省委秘书长嘻嘻哈哈地说:"事不大,味太大,快把车窗打开透透气,也不知道谁的肠子烂了还是下水道坏了,怎么这么臭。" 秘书长发话,秘书和随车的保卫人员连忙打开了车窗户,车里的人都凑到车窗跟前换气,一个个活像刚刚被抢救上岸的溺水者。 2 由于要接待省委书记,有重要接待任务,市府车队的司机除了几个领导同志的专车到宾馆接送领导以外,其他司机都老老实实在值班室待命,谁也不敢像往常那样找个借口就乱跑。这个时候找借口也没用,市委、市政府办公室给车队下了死命令,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借口擅离岗位。司机们待在值班室里不外乎办三件事:打牌、看电视、吹牛聊天。 最近一段时间可供司机们当瓜子嗑的话题太多了。省委书记到铜州市视察、魏奎杨的巨额财产、持续不退的高温天气,还有就是挖掘出一个巨贪的那场车祸。这些司机长年累月在领导身边提供服务,领导不经意间漏出来的只言片语往往就能成为他们议论的重大话题。有的司机和领导处得极好,私人感情已经越过了上下级之间的界限,结成了领导喝酒他帮忙、领导吃饭他端汤、领导洗澡他搓背、领导泡妞他站岗的铁哥们儿。当然,能够和领导建立这种虽然权利义务不对称却也够铁够硬的亲密关系的,大都是那些专车司机,开值班车的司机除非特别机灵,特别会来事,特别富有牺牲精神,一般情况下很难把自己同领导的关系上升到那个层面。 不管是专车司机还是值班司机,都得整天围着领导或者机关干部转,所以内部消息极多、极快。今天由于有重要接待任务,司马达之类的专车司机这阵都在铜州宾馆待命,不在值班室,剩下的都是开值班车的二流司机。这些司机由于物质和精神上都比专车司机缺少领导的关怀,难免心理不平衡,平时胡吹的时候多多少少还顾忌那些专车司机给领导耳朵眼里灌私话,这会儿眼前少了可能向领导传话的专车司机,所以聊天的时候话说得也就更加开放一些。 魏肉酱现在是热门话题,随着事情的发展这个话题持续发烧,不管聊什么内容,最终不知怎么搞的,话题都得绕回到魏肉酱身上。今天司机们研究的主题是,据说市纪委那个烟焦油味道能飘出十里地的单立人书记已经开始对宏发建设开发总公司组织审计调查了。 "这里头肯定有猫腻,说不定还能查出更大的贪官呢。这事是明摆着的,哪有政府下文件要老百姓给一家企业交费的道理。"开值班大巴、专门接送市政府普通干部上下班的司机老杨说。 "查个屁,人家早就把账做好抹平了,查也查不出什么名堂,现在的人脑子都不是白给的。"开值班越野吉普车、专门负责接送市领导越野狩猎潇洒的司机老张说。 毛毛雨向来是这种场合这种话题的热心参与者,他说:"不管能不能查得出来、查得清楚,有人查就说明我们铜州市的领导也不都是昏官。不过,可别忘了,宏发公司的总经理是谁啊,所以,这件事情肯定是半途而废。" 惊叹号问:"我靠,总经理是谁?" 毛毛雨:"市长老婆啊。" 听到这话谁都不再吭声了,谁都怕这话说得太深入,传到万鲁生耳朵里。 老张说:"现在哪有昏官,昏了还能当上官?一个个都明白得很,碍着谁的利益都不会让份儿,都知道给自己涨工资谋福利。你们收没收到这样的信息,我念出来你们听听啊:我是主人你是仆,你涨工资我受苦,我是主人你是仆,你坐专车我走路,我是主人你是仆,我流血汗你享福。" 老张念完这条信息,司机们齐声叫好,让老张转发给他们,他们再给别人转发。于是老张便开始给这帮司机转发信息。第二天,这条信息就转到了市委书记洪钟华的手机上,这是后话。 惊叹号从当司机到当车队队长,在车队干了半辈子,对于司机们研讨的各种话题已经有些麻木。他知道,这帮人说归说,也就是图个嘴上痛快、心里舒服,多多少少还有一点显摆,实际上见了领导就一个个都变成了模范公民外加优质服务员,巴不得哪一天把领导伺候高兴了给自己扔一个面包圈。所以,对于司机们的话,他向来是似听非听,用"我靠!"来表达惊讶、不惊讶、肯定、不肯定种种同向或逆向的意见。 可是,毛毛雨突然说出来的一句话让他怦然心动,心惊肉跳,马上把注意力从电视正在上演的肥皂剧上拉回到现实当中:"我靠,车轱辘什么地方惹着你了?" 这帮司机不知道怎么又把话题拉回到了这场车祸的制造者车轱辘的身上。毛毛雨鬼鬼祟祟地通报了一个令所有人大惊失色的最新消息:据消息可靠人士透露,出车祸的时候开车的是车轱辘,而不是他的司机葫芦。司机们都明白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市里有明确规定,不准处级以上干部驾驶公车,司机如果把车交给处级以上干部驾驶,不管这个干部有没有驾驶执照,不但要严肃处理开车的领导干部,还要比照将车交给无照人员驾驶处理司机。其实关于车轱辘驾车导致车祸的传言现在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只不过凡是知道惊叹号和车轱辘关系的人都不会当着他的面说出来。今天毛毛雨吹得兴起,一时忘了照顾这层关系,便把事情捅到了惊叹号面前。 惊叹号连连追问:"我靠,你这话是从哪听来的?" 毛毛雨正说得痛快,让惊叹号这么一问,才猛然觉醒自己的嘴招惹是非了。不过话已经说出来了,此时收回已经来不及,人家也容不得他收回了,不说出个所以然来惊叹号这位车轱辘的连襟、车队队长、自己的顶头上司肯定不会不了了之的。毛毛雨眼珠子转了又转,只好用交警队来打马虎眼:"咳,这种事情谁敢自己胡编乱造?还不是交警队的人传出来的消息,说这件事情正在查,只不过是怀疑,还没有最后定案呢。" 惊叹号穷追不舍:"交警队?交警队谁说的?" 毛毛雨说:"交警队都这么说,不信你可以打电话落实一下,他们把车轱辘的司机,就是那个外号叫葫芦的驾照都扣了。你也别刨根问底了,我告诉你吧,这件事情是魏肉酱的司机揭发出来的。" 惊叹号本能地替车轱辘拆解:"我靠,魏肉酱的司机知道什么?我靠,他当时摔得稀里糊涂晕头转向,怎么可能看得清楚是车轱辘开车?净瞎胡扯呢,我靠!" 惊叹号是领导,而且是顶头上司,毛毛雨不敢再固执己见,马上见风使舵:"谁说不是了?我也不相信,所以我才替车局长打抱不平呢。" 封住了毛毛雨那张臭嘴,惊叹号暗暗心惊。如果车真的是车轱辘开的,即便交警队不会把他怎么着,纪委也饶不了他。想到这儿,惊叹号心里怦怦乱跳,连忙跑到值班室外面给车轱辘挂电话通风报信。 3 用不着惊叹号通风报信,车轱辘已经察觉到危险正在渐渐逼近自己。这天一上班葫芦就找到他向他报告了一个让他极为震怒的消息:笑面虎卫骏正式通知葫芦,由于葫芦的驾驶执照被交警队扣了,他已经没有开车的资格,所以局里决定解聘他,请他自谋出路。铜州市一般的行政局、处的办公室都是综合性办事机构,局里的杂事能集中的都集中在局办公室管理,除了正常的办公室文秘、行政、接待业务以外,财务、人事、后勤等等都归拢到局办公室,所以卫骏有权解聘像葫芦这样的外聘司机。 "他妈的,卫骏真够狠,不但把我开了,连这个月的工资都不给我,说我这个月没开车,司机不开车就等于没上班。车局长,你可得帮帮我,不然我就完了,现在满大街都是揣着驾照找工作的司机,不能在这儿干了,我怎么办?"葫芦说到这儿声音里带了哭腔。 车轱辘听了葫芦的话浑身的血液刷的一下涌上了颅顶,太阳穴嘣嘣跳着活像在敲鼓点,起身他就要去找卫骏算账。他已经走到门口了,葫芦为了给他的怒火上再加一瓢油,又说了一句:"哼,表面上他是辞退我,实际上他是冲着你车局长来的。"葫芦这句话有如一根冰棍直接插进了车轱辘的心里,虽然难受,倒也冷却了他的火气。他站在门口想了一想又退了回来。葫芦说得不错,整葫芦是假,整他车轱辘才是卫骏的真正目的。想到葫芦被辞退这件事情背后可能隐藏的阴谋,葫芦插进他心里那根冰棍顿时融化成一摊冰水,他的心被这摊冰水浸得冷森森地发僵发硬。他忽然想通了一个道理,卫骏那种笑面虎如果不是有巨大的利益或者现实的危机,绝对不会面对面地得罪葫芦这样一名司机,至少他怕把人得罪狠了人家从他背后拍砖头。反过来说,卫骏根本就不会把葫芦这样一个外聘司机放在眼里,他这么做的目标是车轱辘。试想,如果真的把葫芦逼急了,葫芦会做出什么事?如果葫芦还在民政局开车,他会顾及到自己的利害而替车轱辘隐瞒事实真相,既保护了车轱辘也保护了他自己。如果他被赶出了民政局,不再是局机关里的司机,那他也就不再受市纪委有关规定的约束,为了尽快拿回驾驶执照另谋生路,他什么事情都会干的。 车轱辘让卫骏的老谋深算震撼了,卫骏那笑眯眯的瘦脸后面隐藏着的心机,车轱辘自叹不如。车轱辘迅速权衡了利弊得失,明白了一点: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找卫骏讨说法,即便他去找卫骏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因为,卫骏这么做之前,不可能不考虑车轱辘的因素,既然卫骏敢这么做,那他就一定会有充足的理由来抵挡车轱辘。说不定他正好希望车轱辘主动找他,从而按照他的布局把事情闹得让车轱辘下不来台。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稳住葫芦,而不是找卫骏扯皮吵架。车轱辘冷静下来,对葫芦说:"怕什么?有我在你担心什么?他让你走你就走啊?民政局又不是卫骏他家的。这样,你先别理会他,每天照样来上班,照样画考勤,他不让你画你也画,先拖一段时间再说。" 葫芦为难地说:"这怎么行?人家已经通知小车班了,把我的值班室钥匙都收了,我现在上班都没地方待。" 车轱辘教他:"怎么能没地方待呢?就待在卫骏的办公室,他如果赶你你就跟他吵跟他闹,就说是车局长让你来上班的。" 葫芦迟疑不决地问他:"这样行吗?" 车轱辘说:"有什么不行?我是常务副局长,他是办公室主任,你说应该谁说了算?我让你这样做,不是让你耍赖装可怜,我最近抓紧催他们配车,车买回来了,他们没有理由长期在那儿封着,不行我就直接把这件事情闹到上面去,我就不相信他们有本事把车封一辈子。我一旦把车要出来,总得有人开吧?除了你别人我不要,到时候看卫骏狼狈还是你葫芦狼狈。还有,他不给你开这个月的工资也是没道理的,现在先不提这事,如果真的不在这儿干了,你就起诉他们欠薪,我通知报社、电视台都来采访你,到时候我给你做证明,让他们都上电视曝曝光。" 葫芦在车轱辘的鼓励支持下,又来了精神,信誓旦旦地说:"没问题,只要车局长支持我,我就啥也不怕。那件事你放心,不管我在不在这干了,我都不会承认的,承认了我自己倒霉,这个道理我懂。说实话,即便不在民政局干了,我也饶不了卫骏那个王八蛋,我迟早非得给卫骏脑袋上拍砖头不可。" 车轱辘嘿嘿一笑说:"现在还没到那个程度,真到那个时候了,别说你,我都得给他后脑勺上狠狠拍一砖,不拍死他,把他拍傻就行了,看看大傻瓜卫骏还怎么害人。" 两个人憧憬着用砖头把卫骏拍成傻瓜之后的情景,哈哈大笑起来。 4 省委张书记到铜州市视察、调研提前结束了,原计划在铜州市待两天,结果第二天张书记就离开了。这一回张书记前来视察,铜州市人民抓紧机会把他们的市委书记和市长闹了个灰头土脸,颜面尽失。 那天从"马屁滩"回来的路上遭遇老百姓别具一格的抗议活动反对征收停车年费。好容易回到了宾馆,从宾馆大院外头的巷道里突然又钻出来一帮老弱妇孺,乱七八糟地堵在宾馆大院门口,为首的两个白发苍苍的老妪高高举着一沓纸放声喊冤:"青天大老爷为民做主,青天大老爷为民做主。" 宾馆的保安和公安局派过来的警察面对这种情况也愣了,如果不是张书记的车被堵在跟前,他们还可以采取行动把这些人弄走。省委张书记就在车上眼睁睁地看着这些老弱妇孺,铜州宾馆的保安和公安局的警察们谁也不敢在省委领导眼前动武对付这些老弱妇孺。几个便衣警察冲过去好言好语地劝说、阻止这些人,还有一个警察挤进人丛要抢他们高举在手里的上告材料,结果反而陷入了那些老弱妇孺的包围之中。老太太们用残缺不全的牙齿毫不留情地咬那个警察的胳膊,老大爷挥动老拳实实在在地朝那个警察身上招呼,连脚底下稚气的孩子也奋起反抗,训练有素地用稚嫩的胳膊抱住警察的大腿撕咬。 别的警察看到自己的同志陷入重围,便冲进去解救,扑上去手脚并用地扒拉、撕扯那些抗议示威的老弱妇孺。这些老弱妇孺转身又开始对付企图冲破重围的警察,眼看着这场示威就要演变成一场群殴、混战。张书记也待不住了,脸色极为严肃,对洪钟华和万鲁生说:"你们下去处理,绝对不允许对人民群众动武。" 洪钟华、万鲁生狼狈不堪地跳下车,跑上前去劝架。见到车上的市领导下来了,缠斗在一起的示威者和维持秩序者都自动歇手,被老弱妇孺们围在人群中间的那个警察丢盔弃甲地从人丛的缝隙中钻了出来,衣服被撕得七零八落,大檐帽也不知道丢到了什么地方。洪钟华连忙自报家门:"各位叔叔大爷、大妈大婶,还有小朋友,我是市委书记,咱们铜州市的第一负责人,你们对我们的工作有什么意见建议可以通过正当途径、正式渠道表达嘛,何必闹成这样。现在我亲自来听取各位的意见,有什么意见,你们直接向我提好不好?我们不要堵在这里,影响省领导的工作好不好?" 其实这帮老百姓没有人不认识这位胖子就是市委书记,因为任何地方的市委书记都是当地电视台的明星,上镜率在全市排名第一,上镜率在地方电视台跟官员的职务成正比,这是各个地方电视台不成文的规则、尺度。把那一沓上访材料紧紧搂在怀里的老太太在几个老头和小孩子的保护下躲在人丛后面说:"我们要把材料直接交给省领导,你们这些人我们不相信,我们的事情已经找了你们无数次,拖了三年多,到现在还没有解决,再找你们还有什么用?我们都是老百姓,我们没有任何恶意,我们相信省委,相信省委领导,不相信你们这些地方官。" 洪钟华尴尬透了,他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场面,眼前这些上访者都是老弱妇孺,打打不得,劝又劝不动,他更不敢去请张书记出面解决这件事情,满肚子怒火集中到了宾馆警卫身上。可是省委张书记就在后面车上盯着,他也不好在这个时候对宾馆的警卫人员怎么样,气得狠狠地瞪着他们,眼光就像两把刀子,恨不得就地把这些办事不力的下属给骟了:"你们真行,你们真行……"洪钟华翻来覆去地说这句话,气得两只手都抖了起来。 这时候张书记从车上走了下来,面前的百姓马上就地跪倒,有的人还哭了起来,省委张书记面对这样的局面也是手足无措,他只能尽量把面前能够得着的人从地上搀扶起来。那位高举着上访材料的老婆婆此时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来,把手里的材料直接交给了张书记,然后深深给张书记鞠了一躬:"省委张书记,很对不起,我们不应该耽误您的工作,也不应该影响您的休息,我是一位退休小学老师,我代表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老百姓向您道歉,请您原谅我们的冒犯,但是也请您体谅我们,我们确实没有办法。" 张书记说:"请你们站起来说话,我们是人民的公仆,不是封建官僚,哪有主人给公仆下跪的?如果你们不站起来,我就没办法听你们的意见。" 跪在地上的人们迟疑不决地站了起来,还是那位退休教师说:"省委张书记,我们不说什么了,该说的我们都写在材料里了,我们也不耽误您的时间了,我们现在就告退,谢谢您,谢谢您了。"说完,又给张书记鞠了一躬,其他人也跟着鞠了一躬,然后扶老携幼慢慢散去了。 张书记在门口沉思着什么,洪钟华忐忑不安地检讨:"张书记,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好,请您批评。" 张书记微微一笑说:"我没有发言权,因为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种场合根本轮不着万鲁生说话,万鲁生狼狈不堪地站在一旁,洪钟华提醒张书记:"张书记,天气太热了,我们还是上车吧。" 张书记说:"我们才在外面待了多大一会儿就受不了了?这些老百姓不知道在这儿等了我们多久,你们看看这地上。" 大家这才注意到,在刚才那些老百姓跪过的地方,水泥地面湿淋淋的,显然这是那些百姓身上流下来的汗水。洪钟华觉得如果自己这个时候再不说些什么,那就根本交代不过去了。便说:"张书记,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好,我们请求处分。" 张书记说:"我看我们还是别上车了,已经到宾馆门口了,索性散散步,边走边聊聊情况好不好?" 于是大家陪着张书记一起朝宾馆走。张书记问道:"刚才这些群众你们应该知道是什么人吧?" 洪钟华首先作检讨:"实在对不起张书记,我们的工作没做好,责任全在我们,回头我会向上级作出书面检讨,并请求上级给予处分。" 张书记说:"过去我们常说,不平则鸣嘛。群众见到有上面的领导来了,当面向领导鸣不平这没什么,你也不要觉得这个问题有多么严重,美国总统还动不动让人家扔臭鸡蛋呢,相比之下我们的人民客气多了,哈哈哈……" 张书记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还能豁达地笑出来,让铜州市两巨头既敬佩又宽心。洪钟华连忙说:"不管怎么说,还是我们的警卫工作没有做好,应该检讨,上级给我任何处分我都心甘情愿。" 张书记说:"我可提醒你们,我们的警卫工作可不是针对人民群众的啊。" 万鲁生连声表态:"那是,那是。" 张书记说:"我刚才问你们的是,这些群众到底遇到了什么困难?" 万鲁生抢着说:"这我知道,这些人都是马屁……三顺滩的农业户,前年建立三顺滩开发区,搞城市化建设,对那里的农业户进行安置的时候,市政府尽力而为,根据国家相关规定,参照省有关城市化进程中对农民户的安置政策,采取的总体原则是就高不就低。由于我们制定的政策相对优惠,所以当初大家都很满意,签合同的时候没有任何阻力,人也都进了政府安置的周转房。可是过后政府财政上遇到了一些困难,有一些合同规定的条件暂时没有满足,主要是补偿金不到位,还有一些群众至今住在临时搭建的周转安置房里。群众不满意,有意见,已经闹了一阵子了,对市委市政府的工作造成了很严重的干扰,我们一直在积极做工作,今天他们不知道怎么找到这儿来了。这些老弱妇孺都是他们专门选派出来的,集体上访男性青壮年不出面,就让这些老弱妇孺出面,有时候闹得我们确实寝食难安啊。"万鲁生说到这儿的时候,一脸苦相,活像赌博输了钱又被老婆赶出门的倒霉蛋。张书记看着他这副德行忍不住微微笑了一笑。 洪钟华看到张书记好像并没有生气,连忙说:"在三顺滩农民的安置问题上,我们当初的设想是很好的,群众也是满意的,关键的问题是后来财政支持没有到位,主要责任在我们市委市政府,群众没有错。" 张书记听了洪钟华的话连连点头:"嗯,有这个态度就好,问题出现了可以慢慢解决,关键是要有正确的态度,不能动不动就把人民群众看成刁民,还是那句话,只有犯错误的领导干部,没有犯错误的人民群众啊。"说着把刚刚接过来的请愿书递给了洪钟华:"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份材料你们自己处理吧。"洪钟华连忙双手接过了那份材料。其实同样的请愿材料洪钟华已经看过多次了,也作过多次批示,但是没用,财政没钱。这一回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再拖了,这件事情处理完以后,一定要给省委写一份专题报告,挽回因为这件群访事件给市委市政府造成的负面影响。洪钟华郑重其事地把那份材料折好装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一路上经历了这么多是是非非,虽然提前结束了对三顺滩的考察,可是赶回宾馆的时候已经大大过了吃饭时间。接待处处长汪清清焦急不安,站在宾馆门厅里一个劲看手表,想打电话问问万鲁生怎么回事,又不敢打,怕影响万鲁生向省委张书记汇报工作。忽然看到省委书记和各位领导步行回来了,大吃一惊,匆匆朝守候在门厅前面的服务员吩咐了一声:"快鼓掌欢迎!"然后便连跑带颠地迎上前去。 张书记仍然是那么一副平和、从容的神态,还主动伸出手跟汪清清握了一握,道了一声辛苦。汪清清也连忙问候省委张书记辛苦了。转脸看到市领导一个个灰头土脸,表情僵硬,汪清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惊讶地把那张樱桃小嘴张成了一个正在朝外面挤蛋的鸡屁眼。她的身后,热情洋溢的服务员们站成两排,呱呱呱地鼓掌迎接省委张书记视察归来。 当天下午张书记再也没有提及上午发生的事情,按照原定日程安排参观了铜州市引以为傲的铜箔工艺美术加工厂、铜城江滨风景带、铜州市火焰高新技术开发区等等。日程很紧,张书记马不停蹄,尽管非常疲劳,仍然兴致盎然。到了晚上,洪钟华已经回到了家里,却突然接到省委秘书长的电话,告诉他张书记因故提前结束对铜州市的考察调研,第二天上午就要离开。洪钟华心头大震,想问一声为什么,却没有勇气张口,秘书长也不多说,扔下一句:"你们通知一下市里的领导同志,明天都到宾馆送送张书记。"然后便挂了电话。 洪钟华赶忙让市委秘书长把张书记提前结束对铜州市考察调研的消息通知给每一个市级领导,要求他们第二天一大早到铜州宾馆会合给张书记送行。洪钟华这天晚上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今天经历的一切简直就是一场噩梦,他真希望自己现在正在梦境当中,他狠狠掐了大腿一把,想证实自己确实就在梦中,结果却掐错了大腿,老婆"噢"地一声惨叫之后问洪钟华:"老不正经的,这么晚了不睡你掐我干吗?"洪钟华苦笑,翻过身去不无遗憾地想:可惜啊,不是在梦里。 第二天一大早铜州市的领导们纷纷聚集在铜州宾馆送省委领导。省委张书记和铜州市的领导同志合影留念,然后又和铜州接待部门以及宾馆服务人员合影留念。照完相,张书记在各级领导的簇拥下朝外走,汪清清拿了一个精致的贵宾留言簿请张书记题字,这是作为接待处处长的汪清清必须完成的一道程序。市委市政府规定,凡是到铜州市来的贵宾,比方说国内外著名专家学者、重要领导人等等,都要请他们在贵宾留言簿上签字留言,以作为铜州市永远的纪念。 秘书长拦住了汪清清:"算了吧,张书记马上就要上车了,时间来不及了。" 汪清清非常尴尬,涨红了脸进退两难。张书记却走过来接过了汪清清手里的留言簿说:"别白跑一趟,还是给铜州市的同志写两句话吧。" 张书记亲自解围,汪清清大为得意,大为感动,连忙笔墨伺候。张书记不用毛笔,直接用签字笔在贵宾留言簿上刷刷刷写了一通,然后把留言簿还给了汪清清。张书记题字的时候,市领导够资格的都凑过去观看,张书记写的是:"立党为公,执政为民。权为民所用,情为民所系,利为民所谋,努力构建社会主义和谐社会。与铜州市领导共勉。" 张书记留下那一幅与铜州市领导共勉的题字离开了铜州。送走了省委张书记,洪钟华一点也没感到轻松,张书记那幅题字一直在他眼前晃动,他觉得那幅题字就像张书记在不停手地接连不断地扇他大耳光。万鲁生却把张书记的题词当成了成就,得意洋洋地到处吹牛:"省委张书记可是轻易不给任何人、任何单位题字的,这一回对我们铜州市格外照顾,不但在贵宾留言簿上签了字,还为我们铜州市领导题了词,这就是对我们工作的最大肯定和最大支持啊。" 听到他这么说,洪钟华真想骂他一声"弱智",转念想到万鲁生绝对不会是"弱智",弱智怎么可能当市长呢?他这是厚着脸皮装疯卖傻。

洪忠华多次想给省委张书记挂电话,汇报一下铜州市近期的工作情况,顺便把按照张书记指示已经解除万鲁生老婆李芳双规的事情报告一下。可是他却一直没有勇气给张书记打这个电话。省委张书记在铜州市期间发生的那些事儿,等于老百姓当着省委张书记的面给他出了一道大大的难题。省委张书记离开铜州已经两个多月了,破解难题的答案连影子都没有,他不知道该怎么向省委说,也没有办法说。尽管张书记至今没有直接催促他们,洪忠华却相信,这决不意味着张书记把这件事情忘掉了,他最怕张书记当面向他提起这个问题,那样他就非常被动,非常狼狈,因为他手里没有任何可以应付过去的成果,哪怕是预期的成果都没有。 他还在这里迟疑不决,张书记却主动找他了,张书记打过来电话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里再一次研读那两份公车改革方案。让他看来,这两份方案没有一份是可以操作的。红色电话一响,洪忠华的心就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这部电话是直通省委的,除了省委领导,一般人不会拨打这个号码,而且,这个电话是跟他的手机连通的,如果他不在办公室里,拨打这部电话不管他走到哪里,都能接通。果然,电话是省委张书记打过来的,问好寒暄之后,张书记开门见山地问起了他在铜州市视察调研期间遇到的问题,铜州市采取了什么措施,老百姓的困难是不是解决了,铜州市委市政府对树立科学发展观,创建社会主义和谐社会有没有新的思路和新的举措等等。 洪钟华让张书记问得发懵,懵归懵,洪钟华听明白了,张书记说了那么多,实际上就是一句话:他在铜州市视察调研时候,发生的那些事儿,铜州市不能就这样不了了之。 张书记看不见洪钟华的尴尬,却听到了洪钟华紧张粗重的呼吸,这让张书记觉得洪钟华像一个面对老师提问的劣等生。张书记只好把自己当成一个优秀教师进一步提示他:“最近省委调研室两个同志到你们三顺滩开发区做了些调研工作,回来我问了问情况,你们对三顺滩拆迁户的补偿还没有落实啊。” 洪钟华心头大震,他明白,所谓两个同志到三顺滩开发区做调研工作,绝对不是省委调研室没事干忽然想起来派两个人过来搞什么调研。而且,如果是正常的调研工作,省上的干部到铜州市来肯定会给铜州市打招呼,让铜州市安排接待。省委调研室不声不响派两个人过来搞调研,可以看成是省委对铜州市的情况进行暗访。省委张书记对在铜州市视察期间发生的问题并没有不闻不问,而是一直在密切关注铜州市委市政府的工作进展情况,用最流行的话说,省委这是听其言观其行,省委是在等待,等待他们主动采取措施解决出现的问题。然而,由于他们几个月来既无言也无行,就像一个劣等差生既完不成作业,又交不出答卷,省委终于有些按耐不住了。 事情很明白,老百姓当着省委张书记的面扇了铜州市委市政府几记响亮的耳光,而且也让陪同视察的省委张书记丢脸败兴,张书记肚子里肯定憋足了气,一直隐忍不发,希望铜州市委市政府能够主动做出点像模像样的事情来,结果铜州市却一直没有动静,看样子,今天张书记是正面向他们要答案了,为难的是洪钟华手里并没有可以交得出去的答卷。洪钟华狼狈透了,不知不觉间身上冒出的汗水沾湿了他的衬衣,脑袋上出汗痒痒,洪钟华还不敢挠,这个时候一挠脑袋显得更加愚蠢。 听到洪钟华这边没动静,张书记在电话那边“喂、喂”地喊了两声,洪钟华蓦地醒悟过来——现在怎么挠张书记也看不见,便抓紧时间在脑袋上一阵猛抓解痒痒。洪钟华能够担任一座正地级城市的市委书记,当然不会是等闲之辈,面对省委书记的追问,他一眼瞥见了桌上放着的两份公车改革方案,马上有了灵感,回答张书记:“张书记,您说,我听着呢。” 张书记说:“我没什么说的,我想听你说。” 洪钟华只好开始汇报:“张书记到我们铜州市视察调研工作,是对我们铜州市工作的巨大支持和激励。张书记回去以后,我们党政领导班子召开扩大会议,传达贯彻了张书记的指示精神,落实省委领导的指示。会上经过大家畅所欲言的讨论,责成财政局立刻从今年的财政安排里调剂部分资金,优先解决三顺滩拆迁户的补偿金问题,现在这项工作正在抓紧进行,很快就会有部分资金到位。另外,为了贯彻张书记的指示精神,市委市政府联席会议责成市委调研室和财政局分别拟定公车改革计划,市委市政府下决心从整治公车着手,压缩财政支出,改进干部工作作风,再从其他方面调剂一些资金,明年争取三顺滩拆迁户的安置房全面开工建设,彻底解除三顺滩拆迁户的后顾之忧。现在,市委调研室和财政局的两份公车改革方案已经报上来了,我们正在研究准备上会讨论。市委市政府还有一个设想,今后要从制度上彻底解决问题,对以往的一些财政支出项目进行彻底的清理,建立更加严格科学的财政预决算体系……” 张书记打断了:“等等,你刚才说什么?你们要对公车管理体制进行改革?” 洪钟华有点紧张,不知道张书记为什么专门挑出这个问题询问,不过话说到这儿,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是啊,财政局在我们贯彻落实省委张书记视察指示的会议上算了一笔帐,如果公车数量能够减少三分之一,行政性费用支出就可以减少百分之二十,所以我们准备把公车改革作为落实省委张书记指示精神的突破口,通过改革公车,减少公车数量,具体落实立党为公、执政为民的精神,认真践行三个代表重要思想……” 希特勒的枪手戈培尔有句名言:谎言重复多遍就成了真理。其实,谎言重复多遍,不但会成为真理,就连谎言的制造者自己都会觉得那就是真理。洪钟华此刻面对省委张书记的催逼,随手拈来案头扔着的所谓的公车改革方案作为由头,应付书记的追问,说着说着连他自己也觉得这些事儿都是真的了。事实却是,在几分钟之前,他还对这两份所谓的公车改革方案都保持着彻底的否定态度,后来的事实证明,他的否定是正确的。 省委张书记却对他的公车改革充满了希望,连连追问公车改革方案的细节,洪钟华便信手拈来一些听着好像挺有道理的细节讲给给张书记听。现如今,举国上下对改革两个字都有天真的信赖甚至敬畏,似乎只要改革就一定是好东西,就一定能够带来经济社会发展的新成果。于是乎,教育改革改得老百姓上不起学,医疗改革改得老百姓看不起病,国企改革改得职工下岗肥了厂长,住房改革改得房价飞涨百姓骂娘……在中国,哪个领导只要混得不顺了,举起改革的大旗,往往就会“杀”出一条活路来,当然,“杀”出来的到底是谁的活路,没有人会去认真计较。利用改革这个词儿谋取方方面面的利益,已经成了很多领导的本能,例如万鲁生收取老百姓的停车年费,打的旗号就是解决城市停车难问题的改革。再例如现在的洪钟华,他并不是真的要改革公车制度,也不是真的想懵领导,可是现在他被挤到了独木桥上,省委急着要成果,百姓满肚子怨气,本来想抓一两个大案要案振作一下,却又一脚踢到了市长万鲁生这块铁板上,搞得非常被动。如今,万鲁生活像甘地对付英国人,采取不合作、不接触、不抵抗的三不政策,对洪钟华软磨硬泡。作为一把手,洪钟华的日子确实很不好混。今天让张书记逼到这个份上了,他也只好依靠长期当官养成的本能,现炒现卖,拿出公车改革方案来应付。 洪钟华跟张书记扯了半天,把张书记忽悠得云山雾罩,兴高采烈,支持、大胆、放手之类的话说了一箩筐,张书记的话反过来又把洪钟华激励得热血沸腾信心百倍,好像公车改革已经大获成功,官员们都已经开始骑着自行车、挤着公共汽车恢复了公仆的本来面目,市财政账上的钱就像洪水期的河水,涨得财库活像即将临盆的女人。 放下电话,洪钟华却又开始发愁,吹牛放炮的兴头过了,冷静下来,他不能不发愁,因为他心里明明知道,这两份思路和方式截然不同的公车改革方案都不可能实现。而且推动起来就铜州市现在这种局面也是非常困难的。再把道理放大一点看看,不要说铜州市,就是全省、全国,公车腐败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豪华车祸”,这里的“祸”是祸国殃民的祸,也是中国独有的每年要烧三四千亿人民币的“国祸”。可是谁又有那个本事,能真正消除这个让全国人民痛恨、让全世界人民笑话的国祸呢?他蓦然醒悟,刚才兴之所至对张书记承诺的那一套,很可能会变成套在自己脖子上却又无法摆脱的绳子,让自己窒息而死,而且可能会死相难看。 洪钟华后悔莫及,如果不是怕疼,他就会在自己的嘴上狠狠掴一巴掌,他实在恼火自己接到张书记的电话之后就乱了阵脚,心里发虚,脑子发热,结果胡诌八扯给自己惹出了更大的麻烦。其实,洪钟华的这种反应是官员的通病:嘴上念叨下头,心里想着上头,嘴上时时刻刻喊着老百姓,心里时时刻刻想着逗领导开心,洪钟华身在官场当然不可能免俗。 华钟华正在办公室里独自郁闷、焦躁、苦恼,纪委书记单立人来了。 单立人看到洪钟华躲在办公室里抽烟,而且满脸官司,错愕不已。因为据他所知,洪钟华向来是禁烟派,不要说自己抽烟,就是别人当着他的面抽烟他也常常露出不愉。整得市委干部不抽烟的暗暗庆幸,抽烟的集体戒烟,戒不了的就像患上了恶心人的隐疾并且被暴露到了光天化日之下。没办法,楚王好细腰,宫人多饿死,古往今来都是这样儿。单立人是特例,一来他脸皮厚,明明看到洪钟华对他在禁烟区喷云吐雾非常厌烦,却能厚着老脸假装没看见,洪钟华当然不好意思像对待别的下级那样当众指责市委副书记、纪委书记。二来单立人的命运由省委组织部掌握,洪钟华对他的命运没有直接支配权,所以他就能够嚣张一些。三来单立人满身的那种烟油子味道已经成了他的身份标签,以至于让人觉得,如果没了那身烟油子味道,他就不是他了。他叼着粗黑的卷烟的形像似乎已经成了他本身的长相,往往让人忽略他正在违反规定在禁烟区抽烟。 洪钟华则大大的不同,正因为他反对吸烟,所以当他自己也吸烟的时候,就让人觉得异乎寻常,尤其是配上他那一幅愁眉不展的神情,就更让人觉得非同小可。因为,市委书记是一座城市的老大,颐使气指、胸有成竹、一本正经、豪情勃发等等这一类词句才是市委书记的形像标签,除非是那些被绑上法庭接受审判的“前”市委书记,谁会看到一个反烟派的现任市委书记愁眉苦脸像作践自己一样躲在办公室里闷头抽烟呢? “洪书记,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单立人看到华钟华那副德行,本能地这样问道,声音中透露出了慌乱和紧张。 洪钟华强打精神微微一笑,从中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扔给单立人:“没什么啊,我正在看着两份车改方案,有点累。” 单立人谢绝了洪钟华扔过来的中华烟,拿出打火机点燃了叼在嘴上的卷烟:“我还是来这个,纸烟没劲,对身体也不好。” 洪钟华说:“什么烟对身体都不好。” 单立人说:“卷烟不同,卷烟从里到外都是烟叶,不像纸烟外面裹着一层纸,表面上是抽烟,实际上是抽纸,卷烟化痰止咳,清肺利嗓,书记也来一支试试?”单立人刚刚说完,就拼命咳嗽起来,然后卡出一大泡粘痰,跑到办公室门口墙根下面的痰桶那儿吐了出去。 华钟华咧咧嘴,觉得挺恶心:“行了,刚刚还说什么化痰止咳,清肺利嗓呢,你看你咳的,烟还是要少抽,不说别的,起码为了自己的身体该节制的还是要节制啊。” 单立人振振有词的辩解:“我没说错啊,这不就是化痰止咳吗?把痰化出来,不就止咳了。” 洪钟华没心思跟他研究这个问题,换了个话题问他:“你找我有事吗?” 单立人坐到了沙发上:“案子突破了,我来申请把他老婆的案子直接移交给检察院,通过司法程序办理。” 华钟华听到这个消息,腾地一声坐直了身子:“真的?有把握吗?”他不用问,就知道单立人说的那个“他”是市长万鲁生,“他”老婆自然就是宏发建设开发总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法人代表李芳。 单立人肯定的点点头:“当然有把握。” 洪钟华说:“你把情况详细地说说。” 单立人便开始一五一十的汇报他们破案的经过…… 民政局纪检组长郭晓梅接到市纪委要求她先跟车轱辘接触,争取让车轱辘主动向组织上交待问题的指令之后,非常犯难。她知道,这是一个无法完成的任务。根据对车轱辘秉性的了解,她估计车轱辘不会把她的谈话放在眼里,更不会因为跟她谈一次话就幡然醒悟,主动交待自己的问题,因为,如果把问题揭开了,那也就意味着车轱辘的政治生命结束了。有政治生命的人,往往把政治生命看得比生命本身还重要,因为这种人如果没了所谓的政治生命,就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郭晓梅本来想找党组书记、局长何茂泰一起找车轱辘谈话,何茂泰一口拒绝,他的理由很简单也很充分:这个问题是市纪委查的,还是由市纪委直接找车轱辘谈话比较合适。车轱辘是党组成员,副局长,按照干部管理权限,他和郭晓梅找车轱辘谈话都不太合适。 他这一说倒让郭晓梅更加为难了,明明知道何茂泰是不愿意招惹麻烦,不愿意得罪人,却没有足以说服他的理由。这也难怪,如果何茂泰是那种听了郭晓梅的话,就陪着她去找车轱辘谈话让车轱辘交代问题的人,那他根本就不可能当上局长。反过来,何茂泰倒也提醒了她,如果没有纪委出面,她自己找人家车轱辘确实有点不太合适。何茂泰一句话,不但摘脱了自己,也彻底打消了郭晓梅找车轱辘谈话的积极性。郭晓梅连忙给纪委打电话,按照局长何茂泰的口径向纪委作了说明,要求纪委派人找车轱辘,她可以配合做记录。纪委负责这个案子的处长听了郭晓梅的话呵呵笑了,说我们哪敢劳驾郭组长给我们做记录啊,之所以让郭组长先找车轱辘谈谈,主要原因还是纪委现在有几个案子脱不开手,既然郭组长有困难,那就先不要谈了,等到纪委腾出手抓这件事情的时候,再请郭组长继续配合。 有了市纪委这个态度,郭晓梅彻底松了一口气,也就把车轱辘这件事情放到了一边。车轱辘当然不知道这些内幕,见最近一个时间他那件揪心事儿没了动静,心里没底,就跟交警队王队长联络,问王队长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王队长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马上告诉他,没有任何动静,好像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了。 他们俩的攻守同盟是早就订好了的,车轱辘听到王队长传过来平安无事的消息,心情有如云开雾散的晴空,想马上又给惊叹号打个电话,告诉他已经彻底没事了,转念又怕惊叹号说出什么倒霉败兴的话破坏好容易得到的好心情,就没有再跟惊叹号联系,叫上葫芦到郊外散心。 车轱辘和大多数长期在官场上厮混的领导一样,绝对不会像草根百姓郊游一样带家携口地专心致志地去游山玩水。他们旅游就是公务,比如公款出国,明明是免费旅游,没有一个官员会说自己是去旅游的。车轱辘为了让自己到郊外游山逛水散心更像一次名正言顺的公出,打电话把自己属下的殡葬管理科长叫上陪同。殡葬管理科长暗暗厌烦,以为车轱辘又要带他去那个即将成为火葬场的华侨农场。虽然他是管这个事情的,对给死人开发房地产却并没有那么高的兴趣。没想到上车之后,车轱辘却让葫芦把车朝龙山植物园开。 殡葬管理科长大惑不解,请教车轱辘:“车局长,是不是新陵园的地址又变了?” 车轱辘不屑地咧咧嘴:“市长办公会定的事情就是板上钉钉了?还不是市长拍拍脑袋一句话的事儿。说不准市长睡一觉做个什么梦,醒过来就又变了。再说了,市长也不是老大,老大是书记,书记拍脑袋拍出来的结果要是跟市长不一样,市长还不是得听书记的。别那么当真,有些事情,能办的就办,不能办的拖一拖说不准哪天就又变了,我见得多了。” 科长惊讶:“陵园地址又变了?变到哪了?” 车轱辘:“这一次倒还没有变,最终变不变,什么时候变谁也说不清楚,所以啊,我们要抓紧办,只要一开工想变就不那么容易了。” 科长松了一口气:“这就好,我看来看去,想来想去,还是车局长你带我们找的那块地方最合适,如果再变,我还真觉得可惜。” 车轱辘哈哈一笑:“你这个家伙,也学会拐着弯表扬领导了。告诉你吧,这件事情我心里有数,再变也变不出这一块了,市领导恨不得明天我们就把新陵园建好,后天就把老陵园的住户全都搬迁过去,好给房地产投资商创造良好的发财条件,市领导比你我更着急。” 科长说:“那也没钱啊,我也想抓紧搞起来,没钱怎么搞?” 车轱辘:“市财政都是这个样儿,干正经事没钱,过节放焰火、粉饰繁荣一烧就是几百万。马屁滩的拆迁户都闹到省委张书记那里了,到现在还不是一分钱都没有见到。可是那个夜景工程,不照样上得热火朝天?” 一直默不作声老老实实开车的葫芦这时候插了一句嘴:“车局,你开一会不?” 龙山植物园是铜州市著名的风景旅游区,距离市区有二十公里的路程,为了开发旅游,方便游客往来,前几年市里修了一条专线高等级公路,渴望通过开发龙山旅游创收。公路一修好,龙山植物园就急急忙忙涨价,原来十块钱一张的门票一下涨到了五十块,本地老百姓气得骂娘,谁也不来。旅行社也纷纷打退堂鼓,因为接团成本增加了,这样一来龙山植物园倒真的成了世外桃源,风景秀美,游人稀少,只有一些政府官员坐着公车免费入园检查指导工作,或者是一些有钱人高兴了驾着私家车,带着亲朋好友来散散心。所以这条花大价钱修好的高等级公路上人车稀少,最适合飙车,所以上了这条通往龙山植物园的大道之后,葫芦就请示车轱辘飙不飙车。 车轱辘表现很好,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戒了,今后再也不开车了。等到今后有钱了,咱也买一台车,想开就开,纪委、市委谁也管不着。” 车轱辘说的是真心话,飙车出了事故,终究不是他直接压死了人,而是间接做祸,所以对他的触动并不是很大。真正触动他的是,这件事情市纪委居然立案调查,这才让他不寒而栗,有了惊心动魄的感觉。他设想,如果市纪委真的查清楚那天是他在驾车导致了严重车祸,别的不说,仅仅因他违规驾驶公车,处分就是躲不掉的。如果再把他隐瞒事故,贿赂交警队王队长的事情揭出来,不但他的仕途走到头了,说不定还会把他送进牢里吃牢饭。虽然他没有勇气去主动交待问题,为了保住脑袋上的乌纱帽盼望能够蒙混过关,可是却也下决心从此戒飙,不再动车了。 葫芦没吱声,心里却想:你要是早点戒了,我们大家现在就都太太平平过日子呢。 殡葬管理科科长却开始忐忑不安起来,他觉得车轱辘是在指桑骂槐,对纪委找他调查车轱辘买陵园两个穴位的事情不满。殡葬管理科长连忙向他解释:“车局长,纪委是找过我问你买穴位的事儿,不过你放心啊,我可不是那种背后捅刀子的小人,我实事求是,把你交款的收据都交给他们看了,证明你确实交钱了,绝对没有假公济私啊。再说了,纪委来调查,我能不配合,我敢胡说八道吗?” 车轱辘哈哈一笑:“你看你这个人,怎么突然提起这件事情了?我可没多想啊,刚才话不是说到这了吗?没事,我能理解,纪委调查也是对的,既然有人反映情况,纪委来调查一下,把情况调查清楚了,也是还我一个清白么。” 科长又哆嗦了一下,更紧张了,连忙解释:“车局长,我对天发誓,我绝对没有告状,如果是我告的,天打五雷劈……” 车轱辘暗暗好笑,又有点厌烦:“你看你这个人,我连话都不能说了。最近跑新陵园的事情,大家都挺辛苦,也做了大量的工作,今天想叫上你到龙山植物园考察一下园林建设,为新陵园的建设方案提供点思路,顺便也散散心,你怎么这么多小心眼?我再说一遍,我既不相信是你告了我,也不相信你在纪委调查组面前会说我什么坏话。你可别整天想这些事情,我也不是那种人,从今天开始,你把全部心思都放到新陵园建设上去。过去还没看出来,你这个人这么小心眼。” 殡葬管理科长不好再说什么了,强装个笑脸:“不是我心眼小,我在车局长手下干了这么多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能不了解?我可不愿意在我敬佩的领导心里留下坏印象。” 车轱辘让他逗得哈哈大笑:“你啊你,你这个人还真有意思,过去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活泛呢?” 科长有点不好意思:“我这不是怕领导误会嘛。” 车轱辘恍然,他今天把这位科长叫出来没去那个未来的火葬场,却来到了龙山植物园风景区,让这位科长心中惴惴,以为车轱辘找他跟纪委调查有关,结果他随意说的每一句话,听到这位科长耳朵里,都成了裹挟着沙砺的狂风,真应了那句古语: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也真应了那句时髦话儿:领导随便放个屁,下属耳边响惊雷。 明白了这一层,车轱辘没了跟这位科长聊天的兴致,甚至登高望远饱览秀丽风光的兴趣也淡了许多。看到车轱辘沉默,葫芦和科长也都跟着沉默,谁都不敢乱挑话头,深怕哪一句话说得不合车轱辘心意挨呲。 到了龙山植物园,葫芦请示车轱辘是坐车上山还是步行爬山。车轱辘原来打算步行爬山,既锻炼身体,也能更好的领略沿途风光,结果让胆战心惊的科长闹得没了爬山的精神头,到了不上去看看又有点白跑一趟的失落,便吩咐葫芦开车上山。 葫芦直接把车开到了景区大门口,景区规定不准机动车辆入内,游人只能步行,葫芦口气硬硬的告诉景区门卫,这是民政局车副局长来搞调研。守门的看到确实是政府公车,既不敢拦截他们的车辆,更不敢让他们买门票,老老实实的打开了电动栅栏,请车轱辘的座驾开进了景区。葫芦一路把车开到了半山腰的停车坪,停车坪周围修建了一些亭台楼阁,可以供游人乘凉歇脚。这里是汽车可以到达的最高点,再想往上就得徒步爬山。 车轱辘和科长爬出汽车,走了几步来到了山坡上,此时已近黄昏,斜阳夕照,云霞翩翩,漫山遍野的花草树木姹紫嫣红,让金黄色的霞光渲染得一片辉煌。放眼望去,远方的铜州市若隐若现,暮霭犹如一层彩色的薄纱覆盖着市区,让人觉得市区好像虚无飘渺的海市蜃楼。风景如画,车轱辘心旷神怡,让殡葬管理科长招惹起来的不快烟消云散,便和颜悦色地对科长说:“如果新陵园能建成这个样儿,那我们也就对得起铜州市老百姓了。” 科长刚才在车上说话不当招惹车轱辘不高兴,这阵不敢乱搭茬,怕哪句话说得不对车轱辘的胃口,再度惹领导生气,只好“嗯、哦、就是”,用这些涵义不特别明显的肯定词句来回应车轱辘的感慨。心里却在反驳车轱辘:活着的才是老百姓,陵园是给死人住的,跟铜州市老百姓关系不大,死人住风景优美的陵园和住荒丘野冢没有什么区别,即便不给死人安排住宅,死人也不会到市委市政府门前集体上访,活人都没房子住,哪有钱盖这么漂亮的陵园给死人住。但是这话却不敢说出口来,怕不对车轱辘的胃口。 车轱辘面对良辰美景,心里一阵阵的往上涌感慨,想到这个世界这么美好,当领导干部能够活得这么惬意,由不得胸中豪兴勃发需要好好地抒发一下,可惜既不会唱歌又不会吟诗,只好放开喉咙啊呜呜地嚎叫起来,不知道的人此刻听到这个动静肯定会吓一跳,以为植物园放养了发情期找不到配偶的狼豸虎豹。喊声中一个滚瓜溜圆的胖子皮球一样蹦蹦跳跳地从山坡下面跑到了车轱辘面前,一把握住车轱辘的双手使劲摇着:“车局长,放出来了?没事了?祝贺,祝贺你啊。” 车轱辘让他给弄愣了,注目一看,人倒认识,就是人称狗不理的植物园风景区管委会主任。这个人的脸胖成了包子,脸上的折子也跟包子一样多,据说有人专门数过,横折子六道,竖折子六道,斜折子六道,加起来一共十八道,跟正宗狗不理包子上的折数相符,于是恼火他涨价的老百姓就都把他叫狗不理。车轱辘甩开他的手,莫名其妙的问他:“祝贺啥啊?什么放出来了,没事了?怎么回事?” 狗不理也莫名其妙:“您不是让纪委抓起来了吗?刚才我听门卫说你来视察,还以为他们瞎胡扯呢,赶过来一看原来您放出来了,放出来就说明没事了,祝贺,祝贺,值得祝贺啊。” 车轱辘差点没气死,横眉怒目得追问:“你听谁说我抓起来了?唵?谁说的?” 狗不理傻乎乎地认死理,车轱辘的反应他好像没有任何感觉,还一个劲说:“现在大家都这么说,铜州市都传遍了,您就别保密了,没关系,放出来就说明你没事。” 车轱辘气得发懵,刚刚孕育出来的一点好心情全都让狗不理给破坏了,脸色僵得活像棺材板,扭头便走。狗不理还不识趣,追在屁股后面请示:“车局长,您难得来一趟,对我们的工作提点意见建议么。” 车轱辘钻进车里,吩咐葫芦:“开车。” 葫芦还在等落在后面的科长,车轱辘却已经等不及了,连连催促葫芦:“开车啊。” 葫芦只好对着车窗外面叫:“快点啊,走了。” 科长连滚带爬地钻进汽车,狗不理却又追了过来:“车局长,怎么说走就走啊?晚上一起吃顿便饭吧,算是给您压惊接风。”这个湖涂蛋竟然至此还认为车轱辘是刚刚放出来的。 车轱辘恨不得扇他一记大耳光,可是,人家虽然级别比他低,却不是他的部下,不好拿他撒气,即便是他的部下,他也不能随便扇人家耳光解气,火闷在肚子里撒不出来,就把火气朝葫芦身上发:“走啊,等着吃屎啊。” 葫芦因为狗不理这个湖涂蛋受到车轱辘的训斥,也自然把车轱辘的怒气转发给他:“行了,别罗嗦了,车局长专门过来看看,要在你们这儿建火葬场呢。”说完,一脚油门,一溜烟的跑了。 狗不理看着转眼在山脚处消失的汽车懵了,呆了一阵连忙朝山下办公室跑,他要赶紧向主管植物园的市政园林局领导汇报:民政局车局长要在龙山植物园风景区建火葬场。 车轱辘一路沉默不语,狗不理的话让他生气,也让他心惊,他不敢想象,如果他被抓起来的传闻变成真的,那他将会怎么办。他心里清楚,这种可能性并不是不存在。 万鲁生老婆李芳的问题其实并不难查,这个案子和很多同类的案子一样,关键问题是有没有决心查,有没有手段查。纪委的办案手段比起检察院、公安局那些司法机关很弱,那就是缺失法律程序和司法手段的支持。所以,当他们开始调查李芳的问题时,万鲁生和上级一句“有证据吗?”就把纪委给难住了。没有证据就不能立案调查,不立案调查又哪来的证据?这是纪委办案常常要面临的悖论逻辑。立案调查没有侦察手段配合,单单靠查账、找当事人谈话、政策攻心、双规吓唬是远远不够的。好在洪钟华、单立人让万鲁生和李芳惹恼了,下了决心要查个底朝天,表面上放了李芳,暗地里组织了纪检监察公安三方联合调查组,采取了一系列的侦察手段,对宏发开发建设总公司所有银行账户进行了秘密调查,根据账上资金走向再进一步的展开搜证工作,甚至把每一次提取现金的监控录像都全部调了出来,在这种拾荒者捡破烂翻腾垃圾箱式的彻底调查下,结果让联合调查组大吃一惊:所谓的城市停车年费进入宏发公司以后,有三千多万居然通过不同的渠道,分别汇入了七十多个账户,然后又通过不同的人、不同的账户把这些钱消化得一干二净,死鬼魏奎杨的账户过手的也不仅仅是六百万,而是八百多万,另外二百多万也有人直接提走了现金。 专案组工作做得很扎实,凡是从录像上能够调出来从上述账户套取现金的人,都分别采取技术手段从户籍资料里调出来身份情况,然后再一个一个地核对、掌控,很快就查明,这些钱最终通过不同的渠道汇到了香港一个叫鸿运国际贸易发展公司的账户上,而这个所谓的鸿运国际贸易发展公司其实是一个空壳公司,根本没有什么业务,往来资金数额却很大,关键的问题是:这家公司银行账户上留存的印鉴却是李芳的。内地汇到这家公司账户上的资金很快又兑换成外币转汇到了美国,而万鲁生的儿子就在美国留学。 洪钟华听万鲁生介绍完案情,几乎有点兴高采烈了:“好,很好,你们对这个案子的调查非常深入扎实,关键问题是,钱你们控制了没有?” 单立人遗憾地摇头:“大部分都被转走了,我们仅仅截住了一小部分,大概有五六百万。” 洪钟华拍板了:“这就足够了,这个案子立刻移交给反贪局,由他们采取司法措施,马上控制李芳,防止外逃。” 单立人提醒他:“他那儿怎么办?” 洪钟华想了想说:“不搭理他,只要证据确凿,我相信上级会支持我们的。现在通过司法机关处理这个案子,一切都按法律办事,我想谁也不敢给反贪局下命令不准他们反贪吧?” 单立人得到了洪钟华的全力支持,信心倍增,说了声:“我马上去部署一下。”起身就走,洪钟华却把他拦住了:“别急啊,既然来了刚好替我参谋参谋,看看这两份车改方案怎么样。” 单立人急着要去办他的事,市委书记让他当参谋审查车改方案,他也只好耐着性子接过洪钟华递过来的两沓纸一目十行的浏览了一遍。 洪钟华追问:“你看哪一种比较可行?” 单立人没有回答,却反问了洪钟华一个问题:“你觉得公车成祸的根源是什么?” 洪钟华一时回答不出来,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如果真的要去深究一下的话,还真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够说得清楚的。洪钟华只好反问单立人:“你说是什么根源?” 单立人说:“很简单啊,坐公车省钱舒服还能显示身份,谁不想坐?这就是公车成祸的根源么。” 洪钟华没有吭声,单立人的回答表面上实在有些简单化,仔细想想,倒也说出了公车成祸的基本的也是直接的原因。洪钟华需要的答案是:怎样才能消除这个祸患,最直接现实的目标就是怎么样能向省委张书记做个交待。所以洪钟华又追问单立人:“好,就算你说的这就是公车为祸的根源,你觉得这两份车改方案哪一个比较具有操作价值?” 单立人哈哈大笑:“书记啊,你这可是为难我了。我觉得这好像不是我们这个层面上能解决的问题。无偿占用公车,从法律层面上说违法的,因为这实际上是对国有资源的个人侵占,等于对老百姓整体侵权。从党的宗旨这个层面上看,党员干部无偿占用公车,特别是配备专车,也是违反党纪和党的宗旨的,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是我们党的宗旨,为人民服务人民就先得给你配专车吗?从社会和谐的角度来说,公车为祸已经远远超出了经济范畴,这是一个关系到社会稳定的大问题啊。老百姓深恶痛绝的三大国祸,一个是贪污受贿的腐败官员,一个是公款消费的腐化堕落,一个就是公车私用、芝麻大个官都要配专车的公车泛滥。想一想啊,什么叫国祸?就是国家之祸,国家的祸患。我算个啥?一个小小地级市的纪委书记,哪有那么大的本事消除国祸?充其量我也就是处理一下李芳这种小鱼小虾,还得硬着头皮冒着风险去干。这个问题书记我可真的帮不上什么忙。” 说着,单立人抬屁股就走,洪钟华让他说得从心底往上冒冷气,一时居然觉得僵僵的。他感觉到了,给省委张书记夸下的海口八成又要成为一个连点味道都没有的空屁。放在平时,放个空屁倒也不至于引起多大的灾难,可是在这个非常时期,在省委张书记明确拿“立党为公、执政为民”跟他们共勉的时候,再放空屁,而且是对省委张书记放空屁,政治后果可能会很严重。也难怪,公车为祸已经成了全国人民深恶痛绝的,连全国政协委员、人大代表都不断声讨、批评的恶劣问题,如果好解决,早就解决了,还至于拖到今天?他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小小地级市的市委书记,真能有本事消除这个让全国人民愤怒不已的国祸?瞬间,洪钟华脑海里转了无数个圈子,结论是:这一回自己把自己套进圈子了。 单立人走到门口了,却又回过身来汇报:“对了,洪书记,还有一件事我顺便给您汇报一下,民政局那个车轱辘的事情也基本上查清楚了,发生车祸的时候是他开的车,也就是说车祸是由他超速飙车引起的。事后,为了推卸责任,他的司机替他把事情揽了下来。市交警队调查这件事情的时候,为了隐瞒事故真相,他又给交警队的队长送了两个墓穴……” 洪钟华惊讶地问道:“你说送什么?” 单立人:“送墓穴,就是埋骨灰的墓穴。” 洪钟华真的啼笑皆非了:“那个交警队长要墓穴干吗?现在行贿受贿真是花样百出了。过去是送彩电冰箱,金银首饰,后来直接送钱送卡,现在除了钱还有色,色情贿赂。我们铜州市的干部可是更有创意,居然把埋死人骨灰的墓穴也拿来行贿,这倒也算是搞腐败的创新意识啊。” 单立人往回走了两步,想坐下来再跟洪钟华详细地说说这件事情,可是又怕一旦坐下了洪钟华再拉着他研究什么车改方案,就站在那儿汇报:“这个问题具有特殊性,那个交警队长不知道听谁说了,有两个墓穴的风水特别好,就想买下来,刚好车福禄,就是那个副局长,人们都叫他车轱辘,托人找他游说销案,结果他就反过来让车轱辘帮他买那两个墓穴,车轱辘顺手推舟就花低价买了两个墓穴送给了他,结果他就把那起车祸销案了。” 洪钟华问:“你们直接跟那个车轱辘还有那个交警队长接触了吗?” 单立人:“还没有,证据已经完整了,暂时还顾不上。这件事情的性质虽然比较恶劣,但是从车祸本身来看,还是带有一定的偶然性,那个车轱辘自己也有驾驶执照,到底是不是构成了犯罪还有待于公安机关认定。行贿问题我们还是想给他一个机会,争取让他主动交待,那样在处理上可以适当的轻一些。” 洪钟华不理解:“这件事情的性质很恶劣啊,身为国家公务人员,开了公家的车飙车玩,还对另一个国家公务人员行贿,这种人还能继续留在公务员队伍里吗?” 单立人说:“根据民政局纪检组长郭晓梅同志的介绍,这个人平常还没有什么别的劣迹,工作也挺努力负责的,就是有那么个爱开飞车的毛病。我们想给他一个机会,并不是要保他,职务肯定是保留不住了,如果能够主动交待问题,免除刑责还是可能的。” 洪钟华听明白了,也就对这件事情没了兴趣,他现在最头疼的事情就是如何硬着头皮把公车改革推动起来,不管将来效果怎么样,起码对省委张书记那边有个交待。所以就对单立人说了一句:“这件事情你们按照政策去处理吧,涉及到党纪政纪处分的问题,按照干部管理权限办就行了。” 单立人说:“那好,我们现在暂时也没精力顾他这档子事,等到把李芳的问题处理清楚了,再处理他的问题。我们打算先让民政局纪检监察组配合一下,正面接触一下他,施加点压力,最好能逼得他主动向组织上交待问题,争取宽大处理。” 洪钟华摇头叹息:“唉!这个人怎么爱上飙车了呢?如果没有这个毛病,也不至于落这么个下场啊。” 单立人说:“车、油都是公家的,怎么飙也不心疼。如果是老百姓家的私车,油价飞涨,哪舍得耗油耗车的干那种事情。” 洪钟华说:“公车为祸啊,这才是名副其实的公车为祸,如果车轱辘没有配公车,也就不会有这场大祸了。其实,取消干部配公车,从一定意义上说,也是对干部的爱护,你说是不是?” 单立人没有回答,告辞走了,他心里想的是:有专车坐的人,谁也不会认可取消公车是组织上对自己的爱护。 单立人从洪钟华办公室一出来,顾不上回自己的办公室,路上就用手机通知专案组,立刻拘押万鲁生的老婆。现在纪委和检察机关都让贪官污吏们教育聪明了,深知像这种把大笔资金转移到境外的经济犯罪分子一有风吹草动比兔子跑得还快,说不准一眨眼的工夫就跑到了美国、加拿大那些喜欢保护中国贪官的国家藏起来,然后让中国的反贪人员望洋兴叹,悔恨得捶胸顿足。所以,一旦发现这种案子的线索,聪明点的纪检监察部门首先就是控制这些犯罪嫌疑人的行动。 已经憋了一肚子气的纪委和检察院、公安局联合调查组的人接到单立人的电话,马上行动,毫不留情地拘押了万鲁生的老婆,拘押理由是李芳涉嫌非法侵占巨额国有资产。 李芳被拘押的消息飞快地传到了万鲁生的耳中,这一次洪钟华没有事先找他沟通,这是一个迹像,更加说明洪钟华对这个案子的态度非常坚决,所以他既没有找洪钟华交涉此事,也没有再找省委张书记。万鲁生知道,这一次找谁可能都没用了,如果不是拿到了确凿证据,洪钟华、单立人还有检察机关绝对不敢这样采取正规的司法手段刑拘李芳,再找省委张书记,不但无济于事,反而会在省委领导心里留下恶劣印象。他现在面临的首要问题是怎么自保。这也不是难题,生物界的爬行动物蜥蜴、水产品墨鱼都给万鲁生这样的官员作出了榜样,那就是断尾或者断肢求生。经济界也给万鲁生这样的官员提供了借鉴,那就是股市的割肉和期货的平仓,无论断尾截肢还是割肉平仓,都是摆脱困境谋求生存既无奈又果断的有效措施,这种措施由万鲁生实践起来很简单,只有两个字:离婚。尤其和李芳这样一个贪财犯法,给老公带来无尽麻烦和羞辱的老婆离婚,更可以理直气壮,不但可以显得万鲁生本人干净,还具有了大义灭亲的道德力量。 万鲁生焦躁、气恼了一阵,回过头来换位思考,心里居然有了一丝暗暗的窃喜。中国人中比较缺德、尖刻的那一伙里,总结男人的三大喜事是:升官、发财、死老婆。升官发财好理解,这放在谁身上都是好事儿。死老婆对于升了官发了财的男人来说尤其是好事儿,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而且再怎么胡来都没有了羁绊和道义压力,把死老婆列为事业有成的男人三大喜事之一,虽然缺德、尖刻,却也不无道理。万鲁生没有死老婆,却可以名正言顺地提出离婚,离婚和死老婆相同的一点就是都没老婆了,都有了重新选择的资格和机会。万鲁生郁闷了一两天之后,想通了这个道理,心里自然会暗暗窃喜。于是他打电话联络汪清清,汪清清跟他约好在铜州宾馆贵宾房里相见,万鲁生说那个地方太显眼,他这个市长一去不知道有多少眼睛在盯着,没事也让人觉得有事。汪清清便问他那到什么地方,万鲁生想了想说:“那就到永康健身俱乐部贵宾房吧。”汪清清答应了,两人说好不见不散。 俗话说女为悦己者容,实际上男人也一样要为悦己者容。万鲁生相貌虽然尚且端正,但终究是过了五十岁的男人,就像开久了的汽车,用得再仔细,风吹雨淋日晒漆面也难免老化陈旧,那张老男人的脸粗糙有如废弃的砂纸,上面还不时出现一些斑点、黑头之类的杂质。跟汪清清好上之后,万鲁生便也开始关注起自己的那张老脸来,经过汪清清的推介,成了永康健身美容俱乐部的贵宾级成员,时不时地要去让人家给他那张老脸做磨砂、抹泥、保湿之类的维护保养,千方百计地想要把那张老脸装修得光亮、青春一些,以适应汪清清那张年方三十保养精细的嫩脸。永康贵宾室由此也常常成了他们幽会的场所。之所以选择这里,一来是这里的设施完备,装修不亚于五星级酒店的豪华套间。二来这里奉行的是现实意义上的自由主义,一切以客人的喜好为服务标准,像万鲁生、汪清清这类的客人如果不需要外人打扰,这里可以做到出入往来没有任何人能够知道。 跟万鲁生约好之后,汪清清照例给永康健身美容会所打了招呼,她要用贵宾房,不让任何人打扰她。 万鲁生不能说喜气洋洋,起码也是兴致勃勃地来到了永康健身美容会所的贵宾房,敲敲门,汪清清知道是他,在里面娇声娇气的问道:“谁啊?” 万鲁生明明知道门是开着的,却故意不推门进去,仍然在外面敲。他今天跟汪清清约会有两个目的:第一个目的当然是散心找乐子,这个时候,汪清清就是他最好的心理生理补品。第二个目的就是要跟汪清清商量一下他们今后的日子,到底是维持现在这种明来暗往的暧昧关系,还是名正言顺地结婚成家,重打鼓另开张,过他们的好日子。所以,今天万鲁生本能地就做出了情人的姿态,跟汪清清逗乐子,等着她来开门,下一步做什么他都想好了…… 汪清清说了一声:“敲什么,门开着呢。” 她已经脱去外套,换上了宽松的睡袍,所以懒得再下地开门。片刻仍然不见万鲁生进来,汪清清有些奇怪,只好下地开门,门一拉开,万鲁生便扑将过来,一把将她拦腰抱了起来,用胡子拉碴的臭嘴狗闻干屎一样在她脸上亲个不停,嘴里念叨着:“好香香,让我一口咬死你……”汪清清咯咯娇笑着躲闪着万鲁生的胡茬子:“痒痒,别闹,扎…… 万鲁生抱着汪清清挤进了门,然后把汪清清抡起来朝床上扔了过去…… 万鲁生一把汪清清扔出去就傻眼了:记忆中的床不知道什么时候让人给挪了位置,过去摆床的地方现在是空荡荡光可鉴人的地板……汪清清没有按照万鲁生的预期飞到软绵绵的席梦思上,却“扑通”一声硬生生地摔到了地板上,动静很沉闷,活像肉联厂的力工搬运整扇冷冻猪肉时摔出来的声响。汪清清实实在在地摔到了地板上,痛苦的嚎叫一声之后没了声息。万鲁生吓坏了,连忙俯身过去察看,汪清清昏了过去,一场乐极生悲的事故发生了。 万鲁生只好打电话召唤120急救车。听到是市长亲自召唤,120来的格外及时,医生护士谁也不敢问发生了什么,一拥而上对汪清清开展抢救,又是人工呼吸又是打强心剂,片刻汪清清总算呻吟一声苏醒过来,医生护士们便抬着汪清清上了救护车朝医院奔去。万鲁生没有跟着去,满肚子寻欢作乐的坏念头此刻烟消云散,他颓然坐到了那张可恶的床上,满肚子怒火却不知该朝谁发泄,怒气冲冲离开了这间贵宾室,出门的时候把贵宾室的门摔得震天响,活像谁往大楼里扔了一颗手榴弹,把正在打扫卫生的李桂香吓得目瞪口呆。 万鲁生赶到医院的时候,汪清清已经被送进急救室急救,医生告诉万鲁生汪清清没有生命危险,就怕大脑受到伤害,现在正在做全面的体检。万鲁生此时已经镇定下来,又有了表演市长角色的能力,一本正经地指示医生一定要全力以赴进行抢救,用最好的药物,用最好的手段,有什么困难及时提出来,市委市政府会一定会全力支持医院救治病人。作完指示,万鲁生再无事可做,就离开医院,回到办公室睡了一夜。 第二天万鲁生一大早要去医院看看心上人,却被市委书记洪钟华堵到了办公室。市委、市政府同在一座大楼,两位党政一把手相互之间却极少到对方的办公室去拜访,尤其极少没有事先约定就贸然到对方办公室拜访。所以,洪钟华主动登门拜访就有些异乎寻常。万鲁生断定他是要来跟他谈李芳的问题,既然他已经下定决心,顺水推舟跟李芳一刀两断,也就没有必要再帮李芳说什么话了。反而争取主动,不等洪钟华开口,抢先表态:“洪书记,李芳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你放心我会正确对待的。上一次我有意见主要还是感觉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对李芳采取组织措施有点轻率,也是怕因此对我们班子造成负面影响。现在既然司法机关已经介入,通过司法调查确定她为犯罪嫌疑人,我也无话可说,只有百分之百的支持司法机关秉公执法,一切等待司法机关的最终裁定。” 洪钟华主动找万鲁生并不是为了谈李芳的问题,对李芳的事情他已经打定主意,只要万鲁生不提他也就不提,如果万鲁生提及此事,他也很好对付,就请他去问检察院反贪局。这样既可以继续维护自己的超脱和正义形像,也可以委婉表明自己的态度:一切由司法机关裁决,市委绝对不干预司法机关独立办案。他来找万鲁生是谈公车改革的问题。自从向张书记夸口要对公车进行改革之后,这件事情就成了他的心病。不做,对张书记没法交待,铜州市委市政府在省委张书记心里留下的负面印象不但没法改变,还会加上放空炮忽悠领导的恶感。现在洪钟华面临的局面是:顾不上改革能不能成功,起码得先改起来再说,要想先改起来就得取得市长的支持和配合,起码在相关会议上不能唱反调。他现在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被挤进墙角的滋味。要想从墙角脱身,当务之急就是跟万鲁生重建合作关系。经过几天的犹豫、盘算、斟酌,最终认定,在如何应对目前面临的困境上,万鲁生和自己具有共同利益,具体到公车改革的问题上,应该会跟他达成共识。因为,说到底,如何向上面就省委张书记视察期间发生的问题作出交待,交出让上级满意的答卷是他们俩共同面对的问题。所以,洪钟华今天一上班便主动登门拜访万鲁生,采取主动跟万鲁生沟通交流推进公车改革的问题。 既然万鲁生主动提到了李芳的事情,洪钟华也就正面跟万鲁生谈起了这个问题:“老万啊,领导干部的家属发生问题也不是你一个人,这种事情一是要正确对待,二是要相信组织,相信法律。说实话,进入司法程序之后,一切人家都是按照法律程序走的,事先我也不知道要拘押李芳同……等我知道了以后,人家已经采取措施了。我再多说什么,难免有以权干预司法的嫌疑。本来我也应该找你谈谈,交换一下思想,后来想一想,你受党的培养这么多年,一定会正确对待这件事情。我也相信你跟李芳的问题没有什么牵连,所以就没有主动找你谈这件事情。”洪钟华差点说出“李芳同志”这个词组,话到嘴边又把同志的志字咽了回去。 万鲁生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而且是长期担任领导职务的政坛老手,对党政机构运作基本形态的了解一点也不比洪钟华差,对市委书记在一座城市的支配地位和决定性分量看得比洪钟华自己还清楚,洪钟华说检察院对市长的老婆李芳拘押之前没有请示市委书记,打死他他也不会相信。万鲁生明明看到洪钟华没有诚意也没有心情跟他谈李芳的事儿,可是他还得跟洪钟华谈李芳,为他即将作出的重大决策作点铺垫、埋点伏笔。 “洪书记,感谢你的信任,但是我还是要当着你的面郑重说明,我个人在经济上没有一点问题,这个也欢迎组织上认真调查。” 其实,关于万鲁生在经济上跟李芳的重大贪污罪行有没有牵连,谁也不敢打包票,只能说目前调查还没有证据证明他跟此事有关系而已。到底有没有问题,还要看李芳的供述,万鲁生不可能亲自在转移资金的书面凭证上签字画押,所以,只要李芳不咬他,他就可以说他啥也不知道,李芳的事情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他这么说,洪钟华只好顺着万鲁生的口径安慰他:“你放心,这方面组织上是了解情况的。我建议你还是主动给省委写一个情况,起码李芳是你爱人,领导干部的亲属出了这样的问题,我们起码应该承担对亲属教育管理不严的责任啊。” 洪钟华说的给省委写一个情况,其实就是让万鲁生给省委写一份检查的委婉说法,作为市委书记,对亲属出了严重经济问题的市长提这样的建议,既是正常的,也是应该的。对此万鲁生没有任何反感,马上说:“我应该向省委检讨,也应该向市委检讨,我也正打算向省委、市委写出书面检查。李芳这个人过去还可以,自从我担任了领导职务以后,她的脾气性格就随着我的职务变化不断地变化,有时候想想她以前的样子,我都觉得现在的她是假的。这个女人,真不是个好东西,不管将来组织上、法律上要怎么处理她,我都不能和她再过了。” 他这么一说反倒让洪钟华惊讶了:“你要跟李芳离了?” 万鲁生作出义愤填膺的样儿说:“她给国家造成了那么大的损失,给组织造成了那么恶劣的影响,给我们家庭造成了那么大的麻烦,这种女人你说我还能要吗?还能再跟她在同一间屋子相处吗?” 洪钟华有那么一刻几乎被他义正词严的愤怒样儿迷惑了,随即却差点笑出来。“升官发财死老婆”的损话他也听到过,想到整治腐败,整来整去倒给万鲁生办了好事儿,洪钟华啼笑皆非,忍不住拐着弯儿刺了他一句:“听说汪清清摔坏了,你没到医院看看,不要紧吧?” 他这么一问,万鲁生脸皮再厚也忍不住老脸微红,硬挺着故作镇静:“书记,我跟你说正经事呢,你提汪清清干吗?我正式向你声明啊,我跟汪清清啥事没有,充其量也就是在高尔夫球场上遭遇过几回,你可别听那些无聊的人没事嚼舌头啊,这可是关系到我老万的名誉问题,你当书记的可不能跟着起哄啊。”话说完了不由得暗暗心惊,汪清清让他扔到地上摔伤了的事情是昨天晚上才刚刚发生的,今天一大早洪钟华就知道了,足以证明洪钟华耳聪目明,掌控官员动态的能力大大超出了万鲁生的想象。万鲁生断定,汪清清到底是怎么摔伤的,这位书记肯定也心知肚明,想到这里,心里不由怦怦乱跳。 洪钟华半真半假的逗万鲁生:“汪清清是政府接待处长,你这个做市长的可要关心啊,我们谈完事儿,你赶紧去看看吧。领导关怀下级是正当的,我可没往歪里邪里想啊。” 万鲁生此时无论从心理上,还是从道义上,都占了绝对下风,不敢再跟洪钟华半真半假地谈论汪清清,忽然想起还没有给洪钟华沏茶,连忙张罗着给洪钟华沏茶,借机变换话题:“书记,喝什么茶?我们边喝边谈,到时候可别让你出去了说到我办公室我连杯茶都不给你喝。我这可有今年刚刚采摘下来的新茶,西湖龙井,正宗的,我给沏一杯品尝一下。” 洪钟华来的目的是要在推进公车改革这件事情上取得他的支持配合,万一出了什么漏洞,也多一个人承担责任,所以也就不再跟他半真半假地斗法比高低,接过他沏好的茶嗅了一嗅,然后轻啜一口,连连赞叹:“好茶,好茶,味道清香,入口唇齿生津,哪搞来的?” 其实洪钟华喝茶跟喝水没有什么区别,只要有茶叶味道就行,根本辨别不出来好茶和孬茶的区别,这么说也不过就是凑趣活跃个气氛。万鲁生从抽屉里掏出一个茶叶盒:“洪书记一看就是雅士,俗话说酒鬼烟鬼茶神仙,只有茶是真正有品位有雅兴的人才能够享受的,这罐茶送你了,这可不是贿赂啊。” 洪钟华接过茶叶反过来倒过去地看了又看,万鲁生奇怪的问他:“看什么?” 洪钟华说:“看样子这罐茶叶来路还算正当,如果不正当,上面肯定得把价钱标上,茶叶喝不出价钱来,不标明价钱,这礼不就白送了。” 万鲁生哈哈大笑:“刚刚说你是懂得喝茶的雅士,这怎么就又露出俗套来了?真正懂茶叶的人,你还别说,沏上茶,闻一闻,就能把价钱说出个八九不离十来。” 洪钟华也哈哈一笑:“恭敬不如从命,那我就不客气了。” 如果此时有外人进来,看到洪钟华和万鲁生两个人你来我往的聊天说笑,做梦也不会想到这俩人之间其实存在着比台湾海峡还深的鸿沟。说来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官场如商场,既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利益决定一切,利益一致的时候就是同志、朋友,利益冲突的时候,就是敌人、对手。现在洪钟华和万鲁生同样面临着巨大的危机,如何尽快挽回省委张书记视察期间留下来的负面影响,确保政治前途的平坦、顺畅,这是他们利益的交汇点,一旦认清了两人之间的利益共同点,书记和市长组成的这盘大磨,尽管免不了损耗,却还是能够把小麦磨成面粉的,虽然磨出来的面粉有可能存在质量问题,却也终究是面粉不是沙子。 洪钟华啜吸了两口西湖龙井之后,先开始讲大道理:“老万啊,省委张书记视察期间出现的问题,还有张书记临走之前给我们留下的赠言,是对我们铜州的工作沉重的鞭策啊。前几天省委张书记打过来电话,正面向我们提出了这个问题,压力大啊。” 万鲁生:“张书记留下的赠言其实是在批评我们,这谁心里都有数,省委肯定比我们更清楚,我跟你一样,也觉得压力大啊,再加上李芳这一档子事,简直就没办法说了。上一次联席会议上确定的几件事情现在正在推进,很难啊,东拼西凑大概弄了四百万块钱,先给马屁……三顺滩的拆迁户补偿一些,先把眼前的事情应付一下,明年再说明年的话吧。” 洪钟华心里暗想:也不知道你是傻还是呆,就这个样子,不抓紧办几件像模像样的人事儿,明年铜州市还有没有你我的发言权都难说。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就把话头朝公车改革上引:“三顺滩的问题再不能拖了,你说得对,先凑一些资金把眼前的事情应付一下,可是要想办法彻底解决问题,明年的财政预算一定要给三顺滩留下足够的一块来。开源节流,具体地说,就是要一条一条地落实具体措施,不然我们老是处于被动挨打的地位,不要说经济社会的发展,就是要保住现在的经济社会发展成果都难。对了,最近两个部门报上来的车改方案,你看了没有?” 万鲁生说:“看了,一左一右两个极端,很难啊。” 洪钟华开始掀牌:“改革么,都是摸着石头过河,没有改之前,哪一件不是很难的?真的改了,也就改了,成果怎么样要靠实践来检验了。” 万鲁生反问洪钟华:“你的意见是先改起来?” 洪钟华说:“我们总得找到一个突破口啊,不然就这样死死不了,活活不旺,再拖下去,省委那边我们都没办法交待了。” 万鲁生明白了洪钟华的意思,同是官场人,每个人说出来的话背后代表了什么意思,只要设身处地,基本上都能够猜个八九不离十:“省委是不是催了?省委对我们的车改方案是不是有什么指示?” 洪钟华也不再藏着掖着,直截了当地把省委张书记打来电话,追问铜州市处理他视察期间发生问题的进展情况的事情说了,然后说:“张书记对我们搞车改的事情非常感兴趣,也表态积极支持,认为这是一项利国利民,有利于建设和谐社会的好举措,也希望我们能在这个困扰政府,让百姓深恶痛绝的焦点问题上有点突破,给全省各地开展这方面的改革积累一些经验。” 万鲁生彻底明白了,肯定是洪钟华在省委张书记面前夸下了海口,起码是作出了明确的承诺,不然他不会对这件事情这么着急。万鲁生早就拿定了主意,现在的局面对铜州市委市政府很不利,对他自己尤其不利,完全可以用内外交困四个字来形容。现在最佳选择就是跟这位市委书记同心协力,共度难关,这个时候如果两个人闹起来,没人会来认真评判谁是谁非,最终结果只能是两败俱伤,而自己肯定是最大的输家。洪钟华还有可能换个地方继续当他的官,而他万鲁生最好的出路可能就是被发配到哪个成年累月都没人想得起来的单位冷冻起来,甚至丢官去职被打回原点也不是不可能,终究他的后院还有李芳那么一大滩臭狗屎。想通了这一点,万鲁生对洪钟华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再也没了半点与洪钟华争强斗狠的勇气,唯唯诺诺谦卑的如同一个战败的俘虏:“洪书记,你的经验比我丰富,工作能力也比我强,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我保证政府这边全力以赴支持配合。” 洪钟华听了他这个态度,微微颔首,庆幸自己对万鲁生的判断完全正确。万鲁生为了表示对洪钟华的支持、配合、服从,在表完态之后又进一步的提出了自己的建议:“你看这样好不好,我们抓紧召开一个常委会,统一常委们的思想,确定采用哪个方案,然后毫不犹豫地全面铺开。做这种事情,既不能迟疑,更不能听那些没名堂的议论,看准了就下决心干,干错了再改么。” 洪钟华明白,这是万鲁生真心实意地向他示好,放在过去,这种事情他一定要嚷嚷着经过市长办公会议,四套班子联席会议等等可有可无的程序,因为在那些会议上他作为市长有着相当的影响力和决策权。而常委会上,洪钟华是绝对的主导力量,即便他万鲁生不同意的事情,常委们也不会看他万鲁生的态度,眼睛盯着的都是洪钟华。现在他提出在常委会上讨论车改方案,而且一旦决定了就全力推开,就是要摆出对洪钟华全方位合作的姿态。洪钟华当然希望那样,可是又不能那样,关系到这种重大改革的问题,他还是愿意有尽可能坚实的班子基础和尽可能广泛的民意基础,这样做,最低限度,出了问题还可以说是经过广泛讨论广泛征求意见的结果,起码能够抵挡拍脑袋决策、个人独断专行、小圈子改革的诟病。 “这样吧,”洪钟华对万鲁生说:“还是先广泛征求一个干部和班子其他成员的意见,在大家意见趋于统一的基础上再由常委会最终拍板妥当一些,你看呢?” 万鲁生现在是洪钟华说啥都行,马上连连赞同:“还是书记考虑得更加周到一些,这样也好,能够有更加广泛的群众基础,领导干部思想统一了也有利于改革的顺畅推进。” 铜州市两大巨头在对公车改革的问题上达成了空前的一致,正话说完了,也没有更多的闲话可说,洪钟华告辞,万鲁生一直把洪钟华送到了电梯口。送走了洪钟华,万鲁生这才倒出空来,匆匆忙忙朝医院跑,去看望被他摔伤了的心上人汪清清。

本文由新蒲京娱乐场发布于集团文学,转载请注明出处:官方车祸 第八章新蒲京娱乐场: 高和

关键词: